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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30日

百余年来,中医学面对西学东渐的严峻形势,历经千难万险,在西医和现代科技,特别是西方科学观念的强大压力下,几次濒危却没有覆没,到20世纪末叶反而发出耀眼的生命之光,被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的人们所喜爱。这一历史的变迁无疑应当引起我们的深思。

存在的复杂性与科学的多元性

一提起科学,人们可能立即想起古希腊,然后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再后是近现代物理学的惊人发展。近代物理学,从17世纪伽利略的落体定律到20世纪的量子场论、广义相对论,直至计算物理学的兴起,的确成就辉煌,而且带动了一系列现代科学技术不断向高处攀升。

然而不幸的是,在人类认识史上,若某种学理或主义取得了大成就,其意义和应用范围就会被夸大。这是人类意识的通病。在这个“通病”的推动下,西方物理学及其方法被一些人奉若神明,尊为衡量一切科学的标准。凡是与西方近代物理学发生冲突的概念,凡是用物理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一概斥之为伪科学和虚幻。封闭的实验方法、数学方法、逻辑方法作为近代物理学的主要方法,谁不采用或暂时没有采用,谁就被排除于科学的理念之外。

许多人正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以上述观点来看待中医学,来对中西医加以比较。人们不会忘记,1929年,民国政府由于盲目崇信西洋科学,曾明令取缔和废止中医。20世纪50年代以后,毛泽东提倡“中西医结合”,中医药被提到“宝库”的地位。但认为中医“有技术无科学”“有经验无理论”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天空。毛泽东主张:科学原理“世界各国都是相同的。”“我们要西医学中医。”“要以西方的近代科学来研究中国的传统医学的规律,发展中国的新医学。”“如果先学了西医,先学了解剖学、药物学等等,再来研究中医、中药,是可以快一点把中国的东西搞好的。马克思讲过,首先研究近代社会,就容易理解古代社会。这是倒行的,却要快些。”在这一思想指导下,以西方近现代科学(包括西医学)为准绳研究、判定和同化中医中药,就成为半个多世纪以来“中西医结合”所走过的道路。

“中西医结合”背后的尖锐矛盾

 “中西医结合”的途径概括起来说就是,临床治疗采取西医诊断,中药配方,或西法(药)中法(药)并用;对中药进行化学分析,然后提取“有效成分”,进行西制;寻找中医之“证”与西医之“病”的对应关系,等等。至于中医学的一套理论,由于根本不能与西方生物医学相融,因而继续被一些人拒之于科学的大门之外。所以“结合”的结果主要是扩大了西医的药源,而中医学则仍然没有彻底摆脱一百年前“废医存药”的命运。

事实上,中医学使我们遇到一个尖锐的矛盾:一方面,中医学不仅能够解决大量临床问题,包括当前人类面临的许多新的疾病,而且有辨证论治的系统理论。正是在这套理论的指导下,中医展开临床治疗并取得疗效。另一方面,用现代物理学、化学和生物医学的概念却难于理解中医理论和中医疗效。那么,我们是应当固守既有的科学观念否定中医的科学地位呢,还是应当尊重事实,重新审视既有的科学观念呢?窃以为应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存在的本质是实体还是关系

宇宙在时空上是无限的。即使在有限的时空范围内,其存在的形态即存在的运动形式,在层面性、多样性、可能性上也是无限的。而事物究竟显示什么样的性质,取决于它自身内部及与周围环境保持何种关系。关系乃是一切性质和事物存在的基础。是关系决定事物如何形成,如何存在,不是“实体”决定事物如何构成,如何变化,因为一切有形事物,都以关系为其缘起和存在形式。就是说,有什么样的关系,就会有什么样的事物;正是关系的多样性和变动性,决定了事物的多样性和变动性,而关系的形成又具有无限多的可能性。

西方自古希腊至近代,起主要作用的是实体本体论。亚里士多德首先提出“实体”概念,认为实体是独立自存的,它不依赖于任何其他存在,而其他一切存在却依赖于它而存在。实体自身永远保持不变,但它是一切事物生成变化的基础,一切属性的承担者。

17-18世纪,经典力学取得了巨大成功,于是机械论的物质实体概念大为盛行。笛卡儿、洛克、霍布斯等人认为,具有广延的“形体”是独立实体。笛卡儿强调物质的唯一基本特征是广延,广延实体即物质实体。洛克将物体的性质分为第一性的质和第二性的质。第一性的质包括结实、广延、动力、质量、形状等;第二性的质是指使他物发生变化的能力,以及在人体感官上产生颜色、声音、嗅味、冷热、软硬等感觉的能力。第二性的质为第一性的质所派生。洛克等认为,关于第一性的质的感觉反映物体本身的性质,而对第二性的质的感觉则与物体本身的性质完全不相似,因为它们受了感觉主体的影响,不属于客体本身。

随着力学的发展和原子论的复兴,“物质”概念被定义为“第一性的质”的承担者。视物质实体为第一性的质与其承担者即原子的总和。普遍认为,物质实体是一切存在物体的本质。广延、质量、形状、动量等第一性的质是物体自身固有的属性。

19世纪自然科学有许多新的突破,机械论的物质实体概念受到冲击。认为物质实体具有某种固定形态或结构的观点被科学事实所摧毁,但是物质实体是世界万物多样性统一的基础和一切属性承担者的观念,直到今天仍然牢固地存在;尤其在众多自然科学工作者中间,更是广泛地起着主导作用。

然而20世纪中期以后,一些西方科学和哲学家开始从实体本体论向关系本体论转移。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表明:长度、形状、位置、动量、时间间隔等所谓第一性的质,其实和第二性的质一样,也不为物质所“固有”,同样依赖于主体所具有的“认识条件”。参照系或测量仪器不同,则客体会显示不同的性质。第一性的质原来也具有相对相关性,也是关系的表现,受关系制约。就是说,主体和客体建立什么样的耦合关系,就会得出什么样的相应的认识结果。于是,第一性的质和第二性的质的界限被打破了。而作为关系质,它们又都是真实的、可靠的。可见,那种固定不变、独立自存而又成为一切属性承担者的“实体”,并不存在。

为什么科学会有差异性

任何事物既然都是一种关系存在,那么它向人呈现出的性质与状态,自然也由作为认识主体的人与其建立的关系来决定。应当清醒地看到,正是在这种具体的主客关系的基础上,产生出相应的认识方法和认识结果。

由于现实世界具有无限的多样性、复杂性和可能性,认识对象究竟提供给人什么样的信息,或者说,人究竟能从认识对象那里获取何种信息,与认识主体的选择,即所应用的概念体系、参照系统和认识方法有密切关系,由此也就规定了所产生的知识体系会有何种形态。

基于以上认识,笔者认为存在的复杂性至少要从以下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是存在的运动有不同的形式,属于不同领域,具有不等的复杂程度和不同特点,不能混淆,不能相互替代;二是同一存在的运动领域,或同一运动形式,也有无限多的层面,因而对其认识也是无限的。

对于第一个方面,早在一百多年前,恩格斯就已给了极为明晰而深刻的回答。(见《自然辩证法》“物质的运动形态”)依恩格斯,物质运动因所含关系不同而分为机械运动、物理运动、化学运动、生物运动、人类社会运动等五大类。从前至后依序一类比一类高级。高级运动形态是由低级运动形态演进而来,高级运动形态包含低级运动形态,但不能归结为即还原为低级运动形态。就是说,各类不同的关系形成了不同的运动形态,其特殊性不容抹杀。

尽管高级的运动形态同时还产生其他的运动形态:化学作用没有温度变化和电的变化是不可能的,有机的生命没有机械的、分子的、化学的、热的、电的等变化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些副次形态的存在,并不能把所考察的每一个情况下的主要形态的本质包括无遗。因为高级运动形态所包含的关系,比其所产生的副次运动形态的关系更为复杂。例如,终有一天我们一定可以用实验的方法,把思维与大脑中的化学运动和各种粒子的变化一一对应起来,然而这仍然不能把思维的本质揭示完全。

由此表明,在高级的运动形态中,必定包括低级的运动形态作为基础组成部分。但是高级运动形态还有自身独具的特殊内容,为低级运动形态所不具备,所不能企及。

因此,对不同的运动形态,在认识方法上,有共同性,也必须有差异性、特殊性。还原论是不能说明高级运动形态的全部本质的,尤其是标示高级运动形态所在等级的特殊本质,还原论则给放弃了。以这样的认识来审视那种处处事事唯物理学的概念与方法是从的做法,实际是否认了物质运动形式的多样性、复杂性,尤其否认了生命现象更为高级的特殊内容,是以某一特殊领域里的特殊认识活动替代或限制所有的认识活动。

对于第二个方面,人们似乎还比较生疏。但从理论上分析并不难理解。正如前面所述,既要承认同一认识领域(对象)在层面性和可能性上是无限的,同时也要承认,认识主体的不同选择会产生不同的认识方法和认识结果。

由此应当得出结论:科学,包括基础自然科学,可能出现不同的流派,不同的风格,不同的认识取向。即使在同一学科内,也会形成不同的认知方法和不同的知识体系。如果认为,对同一领域(对象)只能产生一种形态的科学知识体系,那实际上是否认了事物存在层面的多样性和认识取向的多种可能性。这与世界具有无限性和复杂性的观点相悖。中医西医同以人的生命为研究和调控对象,却形成了迥然相异的两套人体模型和诊疗方式,这一无可辩驳的事实就证明了这一点。

由此可见,归根结底,科学知识体系的特征和相应的认识方法取决于认识对象属于哪一种运动形态,取决于主体与客体建立何种样的关系。这二者是相互交叉的。而运动形态的不同,即认识客体的特殊性,决定了科学学科的分类,如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等;主客体耦合关系的多种可能,认识主体多样性的选择,则决定了科学与文化的多元,如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中医学与西医学等,各为一元。

总之,主客之间建立何种关系,与所形成的思维方式、哲学理念、审美情趣、道德判断、宗教信仰等有着密切联系。所以,自然科学必然深深地受着人文学术的影响,这两大门类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勾连。那种自认为能够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甚至凌驾于其他一切学科之上的科学学科,是根本不存在的。

既然自然科学和人文学术的所有学科,它们所建立的知识体系皆受主客体关系的决定和影响,那么,在同一类主客关系的制约下生长起来的科学文化整体系统,就会形成统一的气派、走势和选择性特征,从而显示出民族性与地域性的文化差异。

世界的复杂性、无限性决定了主体与客体的关系可以有多种选择,而主客关系的多种选择又决定了由此形成的文化与科学,不可能也不应当是一元发展的。而作为中医学母体的中国文化,正是人类多元文化包括多元科学中的一元。

两种时空选择与科学的两个源流

主客关系的决定因素,首推主体对时空关系的选择。时间和空间作为世界存在的形式,其本质在于世界的运动变化和展开规模。没有离开事物存在的绝对时空。因此,不同的存在系统各有自己的时空连续统。这就决定了宇宙中不存在统一的时空体系,时间和空间是相对的。

时间和空间为事物存在外部联系的两个基本环节,虽然不可分割,但各有其独立意义。空间的特点是广延和对立;时间的特点是变易和持续。时空概念构成一切认识的基础和出发点。这些概念的定位,直接决定着人类描述世界万物的整体框架。因此,科学认识上的任何一次比较重大的革命,都需要有时空概念的相应调整或改变做基础。

在人类的认识史上,主要(并非全部)有两大类时空关系的选择。一类是广义物理时空选择,为西方人的主要传统(并非全部)。一类是广义生命时空选择,为中国人的主要传统(并非全部)。物理时空选择以空间为主,时间为辅为从;生命时空选择以时间为主,空间为辅为从。这两类时空选择产生了两种不同的主体与客体的耦合关系,由此而形成了中国与西方两个不同的文化与科学的源和流。

各有偏重的中西时空观,从哲学到科学,从宗教到艺术,从伦理到政治,从语言到日常生活,处处都有酣畅淋漓的体现。这里只能择其一、二以示。

中国学术选择了“时间”

在哲学上,中国古人将宇宙主要看作一个无限演生的过程,而不是万物的并列杂陈。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老子》第42章)《易传》:“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系辞上》)视宇宙为生生不息的大化流行,是中国传统文化普遍接受的看法。与此相应的是,中国人偏重从生化的角度去理解各类具体事物。如《内经》说:“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德流气薄而生者也。”(《灵枢·本神》)强调人为天地所生,与天地同化。

由于着眼宇宙和万物的时间过程,几千年来,中国学术将开掘时间,追求美好事物的长久作为努力奋斗的目标。《周易》经传、历代贤哲和各行各业的学人几乎都对“时间因素”特别下功夫加以研究,在延长时限,提高时效,创造和把握最佳时机等方面有精深论列。《易经》作为六经之首、中国学术之源,其本旨在于“彰往而察来”,把时间过程看作有内在联系的整体,将事物演进的时间规律作为研究和应用的主要课题。《周易》的忧患意识,居安思危,正是为了求久。“可久则贤人之德。”(《系辞上》)“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恒·彖》)《管子》说:“以时为宝,以政为仪,和则能久。”(《管子·白心》)老子说:“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老子》第59章)荀子说:“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荀子·礼论》)这是道家、儒家关于可持续发展的深刻思考。

正是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中国古代学术深入研究了如何通过调节以维持整体协同,从而实现长久存在和持续发展的理论,其核心即中和之道。这一思想贯穿于科学与文化的各个方面。例如自古以来,我们的祖先十分重视生态的维护,传说黄帝时即有“节用水火材物”的观念。禹之后,历代对自然资源实行“时禁时发”,即适时封禁,适时开发,以利生态的恢复和保养。中国医学养生学深藏奥玄,对延年益寿有奇效。中国的社会管理学更有使社会机体维持长久的妙用。中国的历史记载连绵不断,内容丰富,除二十五史,民间还有许多野史、笔记、族谱、家谱等,构成世界史的一大奇观。中国的社会政治注重血缘宗法传承,相对看轻地域关系。中国的文化传统自古至今,代代延续,保存完整,也与中国偏重时间、追求长久的观念密切相关。

中国古代天文学相当发达。天是关于自然界的最高概念,其直接的显现是空间。但是,中国人却将天落在“时”上,称为“天时”。《贲·彖》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这种观念深深地影响了中国古代天文学。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家观察和计算天体运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测算历数。截止到太平天国,中国政府颁布的历法达102种之多。春秋时认定太阳的回归年为365. 25日,只比实际的回归年长度多1114秒,已相当精确;西方达到同样水平则迟后了500年。那时还采用19年而7闰的方法,较好地调整了回归年与朔望月的长度;古希腊人得知此法要比我们晚100年左右。但是,中国古代的空间观念一直相对薄弱,例如长时期大多数学者认为,大地只是一个平面。这在流行甚广的五行学说和八卦理论中也有所表现,而且五行学说和八卦理论只不过赋予大地以五个或九个方位而已。

中国古代农学取得辉煌成就,注重农时是其法宝之一。《吕氏春秋·审时》开篇曰:“凡农之道,厚(候)之为宝。”候,即指天候农时。战国时代大致完成了二十四节气的划定,有效地促进了农业生产。《诗经小雅·鱼丽》:“物其有矣,维其时矣。”孟子:“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不如待时。”(《孟子·公孙丑上》)荀子:“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矣。”(《荀子·王制》)古人将准确把握农时,乘作物自然生长之“势”,作为农业丰收的根本保障。

中国本土的宗教——道教,其教旨在于通过修炼心身,使自我“羽化登仙”,以追求生命时间的永恒。

佛教传入中国后,与中国文化融合而有巨大发展。佛教主张“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实质是以时间为主体来讨论的。佛教以一切事物不能常住为据,证明万法自性归空,故而追求“常”“乐”“我”“净”之自在,也是从时间着眼而获得的觉悟。佛教主张,佛并不在人之外,修炼的目的正在于回归自身佛性。佛教对现世界的看法和价值判断,完全是从时间角度做论证的。

中国艺术的主题,在于“生动”表现审美对象的“气韵”。“气韵”指生命进行的韵律,很像一首由生命流动所弹奏出来的悠扬乐曲。中国人主张美产生于一阴一阳的变化,这变化与数有一定关系。但“参伍以变,错综其数”(《系辞上》),这数不是固定的比例,而是合于规律的和谐的变量。因此,中国艺术追求的是生命气韵所显示出来的时间美。这种美由阴阳、刚柔、进退、开合、动静、虚实、往来、消长等对立要素有节律的推移而产生,实质是一个过程和对过程的感受。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中国艺术所表达的是过程美。所以中国绘画不需要“光影”和“透视”,中国雕塑不讲求质感和精确比例。它们着意刻画的是生命节奏的跌宕起伏,卷舒迟速,故重传神而不重形似,等等。

西方学术选择了“空间”

与中国文化形成鲜明对称关系的西方文化,则相反。在哲学上,从古希腊至现代,西方有着重空间轻时间的传统。前苏格拉底时期,哲学家们在创建学说时很少讨论时间问题,而花了好多气力争辩有没有虚空。毕达哥拉斯派以“数”为世界的本原,认为由数产生点、线、面、体,再由体生出水、火、土、空气四大元素和世界万物。这意谓,万物由空间产生,而空间连接本原。爱利亚派的巴门尼德根本否认变化的可能,因而指斥时间不属于真实的事物,不是事物本身的属性,而只属于人们感觉中的不合逻辑的世界。该派另一位哲人芝诺的著名辩题,如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飞矢不动等,实际上也是单纯从空间角度讨论问题。原子论的创建人德谟克利特坚持主张,一切事物的始基为原子和虚空,而原子永恒不变,没有时间属性。后来的伊壁鸠鲁也持大致相同的观点。

苏格拉底的弟子柏拉图,作为古希腊哲学的重要代表,主张世界为神所造,空间为神创造世界时所使用的永恒“质料”,存在于世界之先,为万物的创成提供了框架,像是一个母体。而神在创造世界时也就创造了时间,时间只是神创世界所用永恒模型的运动影像。它属于被创造出来的感性事物,当然在永恒之外。亚里士多德是古希腊哲学的集大成者,他的时空理论以动力学为基础。与古希腊其他哲学家相比,他给予时间以更多的关注。他肯定了时间的客观性、真实性和永恒性,把时间和运动联系起来。但是他强调空间位移是最基本的运动形式,而时间本身不是运动。因此,依照他的理论,空间是本,时间不过是空间位移的计量,空间显然重于时间。

西方学者着眼空间,在历史上产生了巨大影响的原子论认为,万物由原子集合而成。原子的数量无限多,能运动,没有性质的差别,但有形状、大小、位置和排列的不同,因而构成了各种各样的事物。这种物质构成的思想,与西方传统上占优势的分析方法是联系在一起的。直至近代,物质结构理论也是在这种思想的驱动下完成的。

西方公认其科学的源头系欧几里得《几何原本》。它是讨论空间数量关系的经典,对西方科学和哲学思维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一点也有力地说明,西方科学传统是在空间关系的基础上生长和壮大起来的。

与中国不同,西方天文学的关注点不在时历,而在测算天体之间的空间运动关系。文艺复兴之后,伽利略等人创立的天体力学和后来的大部分(不是全部)天文理论,都是以研究天体空间关系为主的。西方最发达的学科是物理学。牛顿力学、电动力学、相对论、量子场论等都主要是研究空间属性。西方传统的观念主张,实体是一切存在物的本原。万物由实体产生,最后又复归于它。笛卡儿、洛克、霍布斯等认为,具有广延的“形体”是独立实体。笛卡儿强调,物质的唯一基本特征是广延,广延实体即物质实体。这些表明,他们都以空间属性为物质的基本属性。

西方普遍流行的宗教—基督教的教义,建立在上帝与人类、天堂与世间分隔对立的基础之上,其观念以设定的空间割裂和二元对立为前提。虽有永福永苦以报善恶的说法,但在思维上仍是以空间为根基。

西方传统艺术也以表现审美对象的空间美为主要目标。古希腊毕达哥拉斯派主张美产生于数的和谐,美由数的一定比例决定。由此西方艺术把与美相关的数规定为某种固定不变的比例,如“黄金分割”。这样的美自然属于空间美。与此相关,古希腊美学的中心之一是崇尚人体的形体美。在这一审美旨趣的影响下,西方建筑就多借鉴人体的比例和度量关系。西方传统绘画的基本技法是“光影”和“透视”,以造成强烈的空间效果。然而只有当时间处于停止状态时,才可能有再现于画布上的固定的光影和透视。换句话说,其空间效果的取得是以牺牲时间为代价的,因为画面通过光影和透视再现的世界,只能是时间为零的世界。西方经典绘画和雕塑,以严格的人体解剖为基础,也是空间思维在艺术创作中的反映。所以西方人喜欢的是静态美,而中国人喜欢的是动态美,等等。

总括起来,与不同时空选择紧密相关,中西方形成了两种思维,两种认识论,从而造就了两种不同的文化和科学思想体系。

经络的时间本质——人身虚体系统试说

中医理论是在生命时空选择的统摄之下,建立起来的。因此,不能离开时间属性来研讨经络藏象的本质。

中医学的理论基础系阴阳五行。阴阳的本质是时间。阴阳概念源于日光照射。日光照到的地方呈现的性状为阳,反之为阴。而太阳的出没回归是一时间过程。五行之核心为四时。四时递嬗,统领五方,实现五行生克。万物归类五行,也是依其与四时相应相动的关系而定。可见五行的本质也是时间。

阴阳五行构成中医学的理论框架,规定和制导中医学的取向,这就决定了中医学的全部内容和所揭示的生理病理具有鲜明的时间性特征。《内经》说:“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素问·宝命全形》)又说:“合人形以法四时五行而治。”(《素问·藏气法时》)故“藏气法时”乃是中医藏象经络理论的基本原则。例如,五藏配属春夏秋冬四(五)时,十二经脉相应十二月,精气分先天后天,等等。实质上,中医学着重把人视作生命功能状态和信息传导的自然流动过程,研究人身自然生命运动的时间性规律。

20世纪50年代以来,针灸的神奇疗效和经络理论引起了世界上许多国家的学者的兴趣。中外科学家们做了大量实验研究。除难以数计的循经感传现象和沿经取穴有效指导临床的案例外,陆续发现声、光、电、热、磁和同位素扩散沿十四经脉传导有特异性,证实经络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其循行路线与古人记述相符。

不少专家热衷于寻找经络的组织解剖学的结构,以及经气运行的实体承担者,认为经络研究的根本方向在于确认其形态学的物质基础。这种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二三百年来,西方生物医学一直将人体的一切功能和属性归因于一定的实体物质结构,已成思维定式。然而十分遗憾的是,近半个世纪的研究,尽管动用了数十万倍的电子显微镜和各种现代检测手段,结果既没有发现经络的管道或其他形态的独立组织结构,也没有找到经络运行的物质承担者。

实验中观测到的许多相关现象,如钙离子富集于被针刺的穴位体液中,细胞间隙通讯具有沿经脉传导的特性,针刺经脉会引发沿经脉微小脉搏波等等,都是经络运动带来的结果或影响,而不是经络本身。

应当看到,分解式的视实体为终极原因的研究思路,是西方经典科学传统模式。在以简单性为特征的物质运动如传统物理、化学领域,这种方法获得了极大成功,而一当进入复杂性、不可逆性和非线性领域,就难以奏效了。分子生物学的成就令世人瞩目,然而利用双螺旋结构体远不能解释生命的众多行为。因此,对经络这种复杂生命现象的了解,不应滞囿于微观解剖,须要从多方面多角度进行探索。将微观实体解析当作寻找一切事物本质的唯一方法,是不符合实际的。

那么,经络的实质到底是什么?

经络是时间占优势的生命现象

经络是怎么发现的?这是一个争论的问题。探讨这一问题,对于理解经络的实质,明确研究经络的途径,是有裨益的。由于史料的缺乏,已很难再现其发现的具体过程。但经络是中医发现的,中医学本有的解释应当受到尊重,应当做出进一步研究。因此可以肯定的是,经络不是按照西方经典科学的思路找到的。中医原典的相关论述表明,中国古医家首先是将人的生命看作一个特殊的延续过程,而不是着重研究其实体结构。他们所采取的是考察时间过程的特殊方法,以此来体察生命,于是发现了经络。

《黄帝内经》说:

九针之玄,要在终始。故能知终始,一言而毕。不知终始,针道咸绝。(《灵枢·根结》)

凡刺之道,毕于终始。明知终始,五藏为纪,阴阳定矣。……故泻者迎之,补者随之。知迎知随,气可令和。(《灵枢·终始》)

谨奉天道,请言终始,终始者,经脉为纪。(同上)

阴之与阳也,异名同类,上下相会,经络之相贯,如环无端。顺阴阳则生,逆之则死。顺之则治,逆之则乱。反顺为逆,是为内格。(《灵枢·邪气藏府病形》《素问·四气调神》)

 “终始”,指时间延续的一个周期,它标示时间运行的节律。而时间无限,终而复始,故“终始”又代表时间。“知终始”,也就是认识事物的时间周期和时间规律。古医家认为,人身之阴阳经脉与天道相符相应,天道的本质在时间。要深知天道和经脉之玄奥,掌握各种针法的关要,最重要的是了解它们所显现的时间特征和所遵循的时间规律。懂得了经脉的时间本质,针刺的道理一说就明白。否则,一切都无从说起。而强调“顺”,正表明经络和整个生命作为时间过程是不可逆的。《内经》对经络运行的周期性节律与昼夜、四时、十二月的关系,有十分细致的考察。到了金元时期,则在时间经络理论的基础上,形成了系统的时辰针法,主张针灸取穴不仅要考虑月日,而且要考虑时辰,如子午流注针法、灵龟八法、飞腾八法等,充分说明了经络的时间特征。

经络和藏象本为一体,不可分割。它们的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只为活的机体所具有。当失去生命之时,经络和藏象也就随之消逝。这一特性表明,经络藏象是生命的直接体现,同时也显示经络藏象的时间属性占优势。因为生命的本质主要通过时间表现出来,时间才是生命存在的本质条件。

许多事实已经说明,寻找解剖形态、分析物质结构的做法并不能彻底揭示生命的本质。尽管生命离不开一定的实体结构和实物承担者,必须通过一定的空间存在得以实现,但是生命是自我复制和实现自我的整体性运动,生命与时间有着更为深刻的联系。一方面,时间只有在生命现象中才表现得最充分、最鲜明、最圆满,过去、现在和未来才构成活生生的有机整体。另一方面,生命只有通过不断地与外界进行实存、能量、信息的交换,在新陈代谢的变化中,借助于时间的连续,才能维持其自身的存在和稳定,自己消耗自己,同时又再生出自己,生命方成为生命。可见,没有时间则不可能有生命的维系。

而非生命体恰恰相反,一切变化和与外界的交换都将破坏其存在,就是说,对既成的非生命体而言,时间只起摧毁的作用。生命个体之所以最终会死亡,正是因为构成生命个体的众多形体单元同时具有非生命的属性。时间在维系个体生命的同时,也在摧毁着那些同时具有非生命属性的形体单元。由此推断,生命的最直接的承担者和推动者,更应当是一种时间属性占优势的特殊的实在。

气是时间占优势的虚体实在

《内经》说:“用针之类,在于调气。”(《灵枢·刺节真邪》)经络的体现者,其功能的执行者是“气”。没有“气”,就没有经络,也没有藏象。“气”正是时间属性占优势的实在,而与空间属性占优势的物质存在—实物和物理场不同。

现实的时间只有现在。过去已经消逝,未来尚未出现。因此,对于时间性内容的认识须要向内和向外两条认识途径相配合,而以前者为主。向外包括观察和实验,并将它们记录下来;向内则是内省和体验,即体察和研究自己的记忆、感受和自我,并由此推认相关事物。时间性内容绵延不断,不可分割,是前后相续的过程性的整体,故只有在体验和内省中才能获得对时间的直接感受和研察。而对于时间性内容的考究,则还需要参照观察和实验的记录。时间是完全整体的连续不断的过程,但为了进行表达和思考,不得不将其隔离、截断、数量化、形体化,将其凝固为静止状态,置放于空间之中。然而这样做的结果会破坏时间性内容的整体特性,因此还须再通过内省体验加以复原、补充和深化。故主体内反式的精神意识活动在认识时间性内容的过程中发挥特别突出的作用。这也就是中国思维重视内省体验的原因。

中国先贤正是在对生命活动进行内省体验的过程中,发现了“气”。气的发现和气的界定,主要是向内的认识方法取得的伟大成就。古代学者提出,并在一定程度上经现代临床和养生实践证明,“气”是一种特殊形态的实在,至少有如下特性和功能:

(一)“气”与人的意识相连通。人可以意念支配气,却不能用其他物理的方法作用于气。《内经》指出,在行针时,医生和患者的意念活动对经脉之气的聚散行止起重要作用。古人对“气”的认识,主要是依靠“心”即意识与气的相互联系来完成的。

意识的内容没有相应的空间属性,只能在时间中定位,同其他生命现象一样,以时间属性为主导。而气与意识通连,接受意识的支配,在时空上应与意识有相同的特征。

(二)“气”与生命有直接的联系。《管子·枢言》:“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得之必生,失之必死者,何也?唯气。”《内经》强调:“得神者昌,失神者亡。”(《素问·移精变气》)所谓“神”,其实质也是气。可见,气被视为生命的本体和源泉。因此,气应当和生命一样,是时间属性占优势的实在。这也是气只有通过体验和意念才能被发现,才能被直接把握的缘由。

(三)针灸的机理在于通过刺激穴位输入信息,以调节和调动机体的抗病能力。经络之气即起传递信息的作用。《吕氏春秋》等典籍的论述表明,“气”是各种各样的信息的携带者和传输者。气的存在就是信息的存在,气的运行就是信息的传递。古代学者将气与道、与太极联系起来,宋代理学家称气为万物的“种子”,意谓“气”之中蕴涵着演生万物的信息。所以气的根本功能在于调控和演化,故静态之气是凝缩的时间,动态之气是时间的展现。

(四)气,“其细无内,其大无外。”由于“细无内”,实际上常常不独自占有三维空间,而与他物共同占有空间。它的存在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一种作用。而它同时又“大无外”,表明它既深入于无限小,又伸展到无限大,无处不存在,无物不通透。

就“气”作为一种实在来说,它在静态的空间中几乎无所显示,没有特定位置。而一当它运变起来,即进入时间范畴,就会产生生化作用;它的存在、特性和重要价值就明显地表现出来。所以气的本质所在属于时间。我们称它为“虚体”,而与“实体”相对。老子说:“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子》第5章)《管子·心术上》:“天之道,虚其无形。虚则不屈,无形则无所低wu(走+午)(同抵牾),无所低wu(走+午),故遍流万物而不变。”“虚”即指“气”。虚的意思是说,它无形,不受任何局限,可与万物通体相融而同位共存。因此,对于这种实在,没有任何一种管道或其他有形的组织结构能够规范它,约束它;而它本身根本不需要也不可能有任何有形的组织结构。这也就是找不到有形经络的原因。而此虚体之气,“动而愈出”,就是说,唯有在运变的时间过程中,才会充分显示出它的存在。

 “气”是一个复杂概念,其含义很多,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所指。这里所涉仅限于具上述四性之气。此气与物理场可能有某种关联,但本质不同。“物理场”主要是通过外向的物理方法发现并证实的存在;“气”主要是通过内向的体验方法发现并证实的存在。“物理场”本质属于物理领域,系空间属性占优势的存在;“气”本质属于生命领域,与意识相通连,系时间属性占优势的存在。因此,尽管在某些方面“气”与“物理场”有相近之处,但不可将二者混淆。

依据气的以上特性和中医临床可以推认,与有形的人身实体组织共存,还有一个无形的人身虚体系统存在。中医学统称其为“神”,为生命之活力。此无形虚体系统以有形实体系统为依托,与有形实体系统相须互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从根本上说,虚体系统的作用在于激活、推动和调控实体系统的生命过程。人之生命的一切妙处,都来源于虚体之“气”。故无形的人身虚体系统绝非浑沦一片,它是一个条理分明、井然有序的,与有形的人身实体组织相应和的复杂体系。

经络和藏象学说中的大部分内容,就是人身无形虚体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大量临床研究证明,经络藏象在人体生理病理过程中,具有不同于解剖生理学、生物物理学和生物化学的独立意义,因此我们有理由认定,虚体和虚体系统是不同于实体系统的客观的真实存在。

首先,用经络藏象理论指导临床可以取得准确而明显的相应疗效。然而,经络藏象,特别是经络所揭示的众多生命现象和规律,却不能用人身实体系统加以解释,不能将其归结为任何实体组织的功能。经络的效应无疑与神经有一定关系,它们作为机体的两个组成系统肯定是相互为用的。但是,经络的走向与神经根本不同,经络的作用不能归属于神经,二者不能相互替代。最令人惊异的是“口裂试验”:循经感传经过口唇时,双唇的张开并不妨碍感传沿任脉继续前行,而传导的时间要比不张开时有所延长。类似的试验证明,肌肉伤口的开裂,也不能阻止经脉感传。这些试验看来难于用神经系统解释,更不能用血管、淋巴说明。应当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当生命存在时,经络则显示,而当生命完全消逝时,经络所揭示的“象”“证”,诸如循经感传以及所有声、光、热、电、磁、核素的沿经特异反应则一概不复出现。然而此时人身实体组织的物质构成可能完好无损或基本完好。综合以上,我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结论:经络作为生命功能现象必定有其实在的承担者,但它们不是人身实体组织,而是一种直接与生命相关联的具有通透能力的相对独立的无形存在。

其次,证明虚体系真实独立存在的另一个根据在于,正如前面已指出的,实现经络功能的无形存在—“气”,能够直接受自己或他人意念的支配和影响。如《内经》说:“必正其神者,欲瞻病人目,制其神,令气易行也。”(《素问·针解》)医生行针前,须设法控制病人的意识,使其平和而无杂念。这样,病人经络之气才容易依照针刺的调动而行走。可见,意识与气有直接联系,意识依照“以静制动”的原则,对气可起调控作用。而在一般情况下,意识不能直接调控人身实体组织的新陈代谢。这说明,“气”是与人身实体组织不同的另外一种实在。

再次,中医学用五藏之“气”解释人的精神情志活动,并认“气”为精神与形体相互联系的中介。而五藏之“气”与经络之“气”和体内其他之“气”相通。它们一同构成人身虚体系统。中医学统称其为“神”,强调“形”即实体系统的存灭决定“神”的存灭,神只能即形而存,决不能离形而生。反之,神的安危也关系形的存亡。神形相即不离,方组成有生命的活的机体。但同时中医学认为,“神”是一相对独立、与“形”有别的实存系统,而并不直接是“形”本身所显示的机能。笔者以前曾反对过这种见解,现在纠正,认定中医学是对的。

除上面所述经络等现象外,还须指出,在人的一生中,构成人体的全部细胞和其他有形物质更新过若干代,但这个人还是这个人,他(她)的思想、性格、品德、记忆、智慧、情感、技能以及生命活力等,保持严格的连续性、一贯性;另一方面,他的思想、性格、品德、情感等,又可能发生多次重大转变,而他在形体上组织上的有机构成却基本没有变化,与有形生命物质的更新也没有对应关系。面对这种事实,细胞学和分子生物学无言以对。因为生命的延续、连贯和演进主要表现为时间过程,而细胞和分子主要表现为空间存在。因此,不能将与生命本质直接相关的某些最重要的功能过程,归属于人身实体系统,它们应当由另外一种实在即虚体系统来承担。

毫无疑问,围绕经络以及其他一切生命现象所展开的组织解剖学和形态学方面的研究,都是有价值的。因为人身虚体系统和实体系统有着交互作用关系,其交互作用是维系生命过程的关键。所以,绝不能离开实体系统孤立地考察虚体系统。同时,对实体系统相关反应的研究,也是了解虚体系统的重要途径。在一定意义上,实体系统是虚体系统的一面镜子。在目前技术手段难于直接把握虚体的情况下,通过实体系统间接地了解虚体系统的动态与机制,是完全必要的,不可缺少的。

中医学的贡献正在于通过内省体验和辨析“象”“证”,即实体系统对虚体系统的反映,对人身虚体系统做了初步描述。虚体系统的复杂程度绝不亚于实体系统,其与实体系统的相关关系也有多样性、差异性。但是,中医古典文献并未精确廓清实体与虚体的界限,有时将实体系统与虚体系统绞绕在一起,如混淆血管与经络,等等。中医学的研究对象主要是人身虚体系统,这是由其以时间为主的时空选择和以向内为主的认识方法所决定的。

经络与人体发育关系的推想

中国各类传统养生方法几乎都以疏通经络为重要内容,而中国的养生修炼可以明显地推迟衰老。可见,经络的功能不仅关乎正常生命活动的维系,而且与人的发育、演进,即整体的深层时间进程有密切关系。

依据耗散结构理论,地球上的生命可能是宇宙大爆炸所造成的非平衡态的产物,是物质流、能量流、信息流在不可逆的耗散过程中引出的积极结果。人作为小宇宙,其生长的起点——受精卵,应当积聚了数量足够巨大的能量和信息,由一定虚体实在所承载。中医学称其为元神或元气,以哲学概念说,就是人身上的太极或玄牝。一当受精卵生成,它们就开始耗散。随之,在元神的控制下,无形虚体与有形实体相互配合,逐渐长成胚胎、婴儿以至成人。经络就是在胚胎发育过程中形成的圜状虚体调控网络系统,而元神系人身无形虚体系统的控制中枢,其所在名为“命门”。它们的作用在于一方面防止物质、能量、信息的过度耗散,一方面将物质、能量、信息转换成人体生命的秩序与构成。

胚胎在母腹中会得到母体的营养,出生后则有奶水食品和空气养育,但这些有形物质的补充不能维系人身发育时所必不可免的耗散。或许,除了与生俱来之元神提供耗散所需之外,为实现人身发育和整个生命进程,还须要吸收由宇宙大爆炸所传播出来的信息与自由能。这一部分工作可能也是由经络腧穴系统来完成。

综上可见,经络的作用在于调控人身的发育和演进,是人身虚体与实体,人身各组成部分,人身与外界环境相互关系的产物,而这些相互关系的意义在于实现人的生命进程。因此,从本质上说,经络是体现在人之生命进程中的时间关系的产物。既然没有任何形态的有形组织能够规范经络之气的运行,那么规范其运行的可能是某种受一定关系规定的动态势能。这种动态势能类似于耗散结构中的熵流。所谓“一定关系”,则是整个人的生命结构。

结语

主客关系的多样性决定了科学的多元性。时空选择是主客关系的重要建构,影响着主客关系的走势。以时间为主的时空选择是中国文化科学源流得以形成的主观条件,而时间属性占优势的实在——“气”的存在,则是这一源流能够确立并将继续光大的客观依据。正是因为世界上存在着形态不同的两种实在,一为有形,一为无形,才有可能形成中西两种文化科学体系,产生中医和西医两类人体模型。